Fuoco B. Fann and the American Leading Scholars - Part 1
Hans Ulrich Gumbrecht - California 2026
Subjectivity and Heidegger’s Provincialism


This article was published on 9/4/2026 on Weibo and since has received 82,960+ reads. Below is the original Chinese text which can be translated by your browser.

范炳煇与美国顶尖学者对话系列 (一)

主体性与海德格尔的地方主义:范炳煇与贡布雷希特访谈录

 

FBF:早安,我亲爱的朋友!

HUG:嗨,早安!

FBF:非常荣幸也很高兴,今早能与你通话。自我翻译的你那篇文章,《马丁·海德格尔与日本人对话:论西方形而上学的界限》,大约12周前发布在中国网站上以来,已有十一万多次阅读,阅读的数字在不断攀升。这显然不同寻常,同时也表明了,你的写作引起中国读者极大兴趣。

HUG:这一定是你的翻译质量好。

FBF:嗯,我以为这归功于你的学术质量,虽然我的文章也能有这个阅读量,但通常要用6个月左右,没这么快(笑),所以你的文章内容是主要原因。我想说是,你文章中有几个论点,我认为非常重要:第一点,是你澄清了“意义建构” (Sense-making)这个观念,现在如何主导了我们的生活,我觉得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个问题,这一点非常重要。第二点,是你对知识分子的口号,“主体之死”的强调,当然这个结果是,本该已是“虚弱的主体”(即非精英意识),实际上却越发强大(越发精英),这一点我们有目共睹。而且果真如你所说,它反而催生了一个,“剩余价值意义上的主体”!所以我认为,在所谓的“无分别心”、”平等心”、“谦卑自我”的表象下,实际上隐藏着的是,一个更以“自我为中心”,更为强大的主体自我。

HUG:这个现象无处不在,也正是关键所在,这已经是我们的日常生活常态。

FBF:对!

HUG:但与18世纪启蒙时代,对主体性的那种冀望与预期相比,现在是一个“没有雄心壮志的个体”,却自认为可以自由地做出任何决定,可这些决定通常没什么远大志向,所决定的范围仅仅限于私人生活。我的印象是,这已经使我们陷入了,一个全球性的状态!当你提出一些传统问题:当代究竟发生了什么?当代人的身份特征又是什么?我们几乎无话可说!

FBF: 是的!

HUG:日子虽然照常过,但若你设想一个50年的回顾,那就会像19世纪中叶,即1848年后的那些日子,一个革命年代,马克思等人先写出了那些引起社会共鸣的文章,可基本上并没有太多的事情发生,我是说,那时的人们只是在“过小日子”,没有“大事件”,没有“个人立场”,像我们谈论的19世纪早期那样,所以我认为,我们也处在这样一个时期。在我的专业领域人文科学中,有趣的是三十、四十年前,也就是20世纪晚期,曾经有过相当多的“学术明星”,这就像你之前讨论的那些人物,眼下我也在写一篇短文,探讨德里达如何回应了海德格尔,我觉得,这都是一种很有趣的方式,无论如何,那个时侯每个人都在聚焦于这类话题。

FBF: 没错。

HUG:可这种“聚焦和强度”,已再不属于我们当下的情况了。现在有非常多的,用个不好的词来说,我们有太多太多的“平庸”。

FBF:是的。

HUG:当下在发生好多事情,但大量的事情都,是在没有决断的状态中进行,你也可以说,这是一个没有宏大愿景的“当代”,没有“伟大事业”,是不是?

FBF:没错!都是“投影”。

HUG:这就是我对当前处境的体验,而且我已经相当老了,78岁了(笑)!但我有一种特定的回望方式,并总与其它时期进行比较,所以从思想层面来说,这并不是一个多么令人兴奋的时代。

FBF:是啊!接下来的一个亮点,我认为这也是你的几个开创性亮点之一,是你揭示了:“海德格尔的希腊-日耳曼小圈子与他的地方主义”,加上“他的日本对话者缺乏学术规范性”,这有非常重要的意义!因为我接触过一些中文学界的诠释,我明白“诠释”这个词问题比较大!无论如何,他们认为海德格尔与日本学者、甚至日本僧人之间,都有过一些了不起的思想交流!特别是那个“海德格尔与日本禅宗”的故事,流传非常广泛,但却没有什么严谨审视,只是“学术界”的一个话题而已。而我从未遇到有人像你,那样在文章中清晰指出:海德格尔的“希腊-日耳曼小圈子与他的地方主义”!这在我看来,异常的重要,也是意味深长的一点!当然还有他的日本对话者,他们缺乏学术规范的问题。

HUG:是啊。如果你今天问,海德格尔的哲学地位、哲学立场是什么,甚至说为什么,他在今天仍然具有重要性?那么你会说,他基本上是在质疑西方思想的基本预设,即自18世纪以来,西方建立起来的以“主体性”为核心的预设!主体的中心地位,及主体改变世界的能力,在海德格尔哲学中发生了变化。尤其是在他1930年以后的论文中,关于“存在”(Being)的概念,我会把B大写,变得重要起来了。因此可以说,是对那个具有“主动性的东西”打上了引号:即“存在”,是“存在”在改变世界,而不是主体在改变世界!而这个“存在”是一种无法诠释的“主动性”,因为它并不涉及任何主体(人类意识),对不对?

FBF:对,没错!

HUG:正如海德格尔说:“它自行解蔽,存在自行解蔽自己,显示自身。”但在某种程度上,它超出了我们与“主体性”和“主观”相关的那种控制范围。在这个意义上,我认为海德格尔所体现的哲学立场,对我们今天而言,仍然具有挑战性。

FBF:是的!

HUG:而这是一种尚未得到研究的哲学立场,也就是说,它并没有以它本可以被阐述的方式得到充分地展开。正如你刚才谈到他的“地方主义”,我是说,从传记史实角度来看,他确实有可能具备挑战西方思想体系的能力,因为他并非完全处在西方体系之内,他来自一种环境,即当时一个男人唯一的职业出路,就是成为天主教神父。

FBF:嗯,嗯。

HUG:他上过神学院,接受过天主教的塑造。但与此同时,说过头一点,这倒是“保护”了他,使他免于被“社会化”,而融入当时学术界那套每个人都在践行的规范。

FBF:是的。

HUG:这就解释了为什么,早在1910年代,当海德格尔在弗赖堡大学时,日本留学生不愿跟着胡塞尔学习,虽然胡塞尔当时被视为世界顶尖哲学家,而是要跟着这位毫无名气,尚未发表任何著作的年轻哲学家海德格尔学习,因为他们感到了一种思想上的“亲和性” (affinity)。 他们感到这种亲和性,是他们在西方思想中,在那个最伟大的代表人物身上所感受不到的。

FBF:不错,我稍后再回到海德格尔的话题上。有关你论文中的突破点,我还有一个问题。这就是你在论述中提到:每当我们从全面的哲学角度谈论,所谓的“日本文化思想”及其“文化特质”,实际上指的是整个亚洲,或“东亚文化”的图景。

HUG:是的!

FBF:我觉得指出这一点的学者并不多!而另一点实际上更为重要:你把佛教核心观念“空/无”,与东亚传统诗歌、园林、戏剧、曲艺等联系在了一起,这是一个非常根本,同时也是非常深刻和精妙的想法!我读过一些西方汉学书籍,实际上也不少了,但我真没遇到哪个汉学家的论述,接近你所提出的这个见解,这种哲学维度非常重要!

HUG:有一点很有趣,那就是在20世纪早期,有些西方知识分子确实对亚洲传统、以及亚洲正发生的事情感兴趣,但这始终是一种模仿的形式,对吧?

FBF:嗯,是的。

HUG:这就是你看到了什么,觉得有趣,然后你就试着以类似的方式行事,在20世纪西方知识分子中,确实有过好几波这样的兴趣浪潮。但我认为海德格尔案例的区别是,或许我是说,这是我的假设:他之所以与亚洲思想有一种亲和性立场,并不是他想要模仿亚洲思想,而实际上是因为,他的社会化过程及生平经历,并不真正属于西方传统的基本立场。

FBF:嗯。

HUG:所以正如你在我们对话开始时所说,海德格尔的这种“地方主义”,从他的生平传记史实来看,这才是他之所以能够表述出,并引起全球共鸣的哲学立场的一个条件。而有趣的是,这发生在他成名之前,我是说现在他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被制度化了,他在全世界每一个哲学系必读书目上都有一席之地,但对这种“亲和性”,早在他成名之前,年轻的日本知识分子已经感到了。从传记史实来看,这不仅有趣,而且可以这样说,他的这种“偏执”或“另类”,并不是他有意为之,而是与他的社会化过程有关。

FBF:这就引出了一个问题:实际上对海德格尔的“地方主义”来说,观念乍听像这是一个劣势,但实际却起到了优势的作用,而正因为他身处于那个“小圈子”之中,我认为,他这才有了机会,或有了潜力做出那样的洞见。我不是海德格尔专家,但我的基本理解是:日本思想或佛教思想并不是影响他的因素,他也没有从中吸取什么。

HUG:没有!这正是我想说的要点。他是一个另类,因为他并非出自于那个社会环境,即西方富裕或中产阶级环境,或者说典型的德国环境。上大学先被送进了文理中学Gymnasium,正如我之前提到,初衷是成为神父,也就是说他学的是天主教神学。在某种程度上,我有意要用一个悖论方式来说:这在某种程度上,者“保护”了他,使他免于完全沉浸于当时大学既有的那套东西,这种“保护”使他能够展开自己的思维方式。

FBF:嗯。

HUG: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人们认为,也许他自己也觉得,他是胡塞尔的学生。

FBF:没错!

HUG:有意思的是,《存在与时间》 是题献给胡塞尔的,你当然可以说这是他的机会主义倾向,想借此攀登。但似乎正是在《存在与时间》出版后,尤其引发全球回响后,海德格尔这才意识到,他自己的立场正在偏离胡塞尔的立场。在某种意义上,这正是他在1920年代哲学舞台上作为一个哲学家,既有趣而引人入胜的地方:恰恰就是因为他不在胡塞尔的立场上!我甚至可以说,在《存在与时间》中,已能看到某些元素,甚至在书名上就出现了“存在”这个词。不过在《存在与世间》中,这个主题还没有像后来那样充分、并且挑战性地展开,我指的是从《形而上学导论》开始,也就是1930年代初,他先在马尔堡大学,后在弗莱堡大学开设的哲学讲座。有了这部著作,我想我可以说:一个新的哲学维度、新的哲学空间被打开了。我相信这个空间至今仍具有挑战性,我并且相信,它尚未完全释放出自身的全部潜力。

FBF:对!的确如此,我同意,我也看到了这一点。实际上在刚读完你的论文之后,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:一方面,如果假设日本思想或佛教思想,与海德格尔思想之间存在着某种纽带、基础或共同根基,似乎是一个天真的想法;但在另一方面,你提到了这两种思想之间,存在着你称其为“相互的直觉性趋合”?

HUG:是啊,确实存在一种“趋合”。但我要再次强调,此处的要点是,海德格尔不是那种想要模仿、或想要接触东方思想的知识分子之一。众所周知,他确实被日本学生的这种兴趣打动或影响,但从传记史料来看,我们知道他在1920年代,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,就收到过京都大学任教一年的邀请,但出于我们不清楚的史实原因,他却拒绝了,尽管当时这在经济上,对他来说相当有吸引力。海德格尔虽然意识到了,这种与“东方的亲和性”,我要再次强调,他确实意识到了,这一点对他来说也很重要,但这只是一种直觉,用德语来说是一种“预感” [eine Ahnung],可他从未在这个起点上发展。

FBF:嗯!

HUG:他没有展开。但我认为,当他获得了(职位上的)自由,就是德国人说的“正教授” ordinarius,就开始追寻自己的那个直觉了。例如,他当时写过一篇很重要论文,即对牛顿物理学,牛顿科学的批判:《世界图像的时代》,这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,这与亚洲毫无关联。当然你可以说,一种类似对科学中西方思想的批判,原本也可能来自亚洲,但我不知道这种事情是否真实发生过。然而那种亲和性依然存在,而且每次都会抵达一个更高更复杂的程度。但我要再次重申,他不是那种把这个亲和性培养起来的人。在某种意义上令人感到遗憾,海德格尔从未真正下过决心去亚洲旅行,可这本身就是他的普遍特征,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那个轶事,我是说,希腊对海德格尔有多重要?

FBF:是,是的,我知道。

HUG:他从未去过希腊,最终是去了,我想那是他60岁生日的时侯,他妻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。可他是跟着旅行团去的,去了所有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遗址。但也许从传记史实角度看,这是因为他太过地方化,始终无法真正走出他那个圈子。我是说,从传记史实来看,同样有趣的是,他一生都生活在德国西南部,一个相对狭小的环境里,他出生在那里,来自那里,甚至可以说,他一生都没有走出过德国南部。我曾听过一次他为期四天的讲座,一个小时,他的德语口音非常重,他不讲标准德语(high German).

FBF:哦,是吗,这确实有意思(笑)。

HUG:德语方言碎片化非常严重,这也是我的研究兴趣之一。当你听到海德格尔说话时,一句话你绝对就能听出来,他来自德国南部,甚至不可能是东南部的巴伐利亚,更绝不可能是北方。

FBF:那几乎可以说是乡下了?

HUG:不错,绝对是。我是说,他听起来像个农民。

FBF:真是这样?我意思是,这可意味深长!

HUG:  从发音上来说,他听起来确实像个农民。也许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,在一定程度上,这也就是为什么,在那么早的时候,学生就被他吸引住了,因为他与众不同,这都是在他成名之前的事。他总是被一大群学生围着,用一个美国词来说,我的意思是,学生可能觉得他是一个“怪物” (freak)。

FBF:是啊,这也太好玩了(大笑)!

HUG:一个能够原创自己哲学体系的人,说话却像个西南部贫困的农民!弗莱堡是个著名的大学城,而且一直是个大学城,但以海德格尔的口音来看,尽管弗莱堡在那个地区也算是个大城市,他说话并不像弗莱堡人,却像个来自乡村的人。

FBF:哦,原来如此!听到你讲述的这些事,确实很有价值,因为我们通常不注意这类史实。

HUG:这与我做哲学研究不关联,甚至毫无关系,只不过德语是我的母语罢了。

FBF:没错!

HUG:我自己是德国南部人,来自巴伐利亚,也就是东南部地区。所以如果我愿意,也可以用那种口音说德语,通常我不会。然而,是的,这种强烈的地域色彩确实存在,而海德格尔后到了来,我是说在后期的某种程度上,开始刻意培养这个特质,对吧?还有他在托特瑙山的那个著名的小木屋,昨天我碰巧在读策兰(Paul Celan),一位伟大的德语诗人,实际上出生于罗马尼亚,这是另一个故事。当策兰来到弗莱堡(他是犹太人),与海德格尔见面时,海德格尔没有留策兰在弗莱堡(他有所房子),而是去了那个小木屋!他带着策兰去黑森林山里的小木屋,就是为了刻意培育那种“地方性”。也就是这段时间,1950年代他已经意识到:正是这种地方性的史实条件,构成了他在西方哲学中的另类立场。

FBF:嗯。我们这个对话简短,却提供了一个有关海德格尔哲学思想的人类学视域,这太重要了!我认为没有多少人,有机会接触这个维度。

HUG:可以说在海德格尔的哲学中,最令我着迷的概念,我已经提到过,就是“存在的解蔽” (unconcealment of Being),而“存在的解蔽”当然与《圣经·启示录》(Revelation)有结构性的亲和感。所以在这个意义上,你也能看到他的神学背景残余,是不是?

FBF:是的!

HUG:在天主教神学中(他是天主教徒),而不是路德的新教神学中,《启示录》是不可以诠释的。《启示录》是作为一个客观性的“降临”,你必须接受它,并与之共存!而恰恰是在神学史、即基督教神学史上,路德第一个说:“不,不,我们必须诠释!”我的意思是指,那个来自福音书著名段落,即在最后的晚餐上,当耶稣说:“这是我的血液,这是我的肉身;这面包是我的肉身,这酒是我的血液。”作为天主教徒,你必须接受:那就是基督的血液,那就是基督的肉身!而路德是在16世纪早期,第一个人说:“不,这只是一个翻译问题!”耶稣真正想说的是:“这代表我的肉体,这代表我的血液。”你明白我的意思了?那么,你已经开始诠释,通过诠释你削弱了《启示录》的力量,是不是?

FBF:是啊!

HUG:在这个意义上,海德格尔虽然没有刻意培养他的天主教立场,但你可以说,他的天主教身份中的那种地方性,与不同于在德国占主导地位的基督教版本之间,同样存在着一种亲和性。我不会说,这直接引导他走向了他的哲学立场,但这其中的趋势确实存在着亲和性。所以“存在的解蔽”,无疑与海德格尔的天主教背景契合。

FBF:这一点非常重要!而且非常清楚,这基本上就是:客观性与诠释学之间的区别!

HUG:是的。

FBF:作为客观性:这是作为 “我的血液,我的肉体”,正如耶稣所说,与诠释学 “我的话语的诠释” 之间的区别。

GUG:诠释使它变得相对正常了,对吧?我的意思是,我也可以说类似的话,我说:哦,你懂吗,“我的身体”意味着什么什么,不是,这里恰恰不是关于“我”!

FBF:我也认为这一点异常重要(不是关于“自我”)!而你在论文中,也提到了佛教的“空/无” (Nothingness/ Emptiness)概念,在某种程度上,要么“等于”海德格尔的“存在” [Sein],要么与之“相近”,这很引人注目。我的问题是:这是你的理解?还是海德格尔自己的理解?

HUG,不是,这既不是我的理解,我认为,也不是海德格尔的理解,这是一直以来的一种诠释。正如我之前提到,这是一种倾向,尤其是在20世纪上半叶,一些西方知识分子都在寻找这种亲和性。我的意思是,这其中当然存在着虚无主义因素,因为在19世纪欧洲思想中,出现了一定程度的虚无主义倾向,而这两者之间在表面上看,有着某种亲和性的趋势。但实际上,我要说的是,海德格尔的“存在”概念越发展,按我的阅读方式和理解方式是:他的“存在”更接近于一种没有主观感知的“客观”概念。通常我们会说,这是西方思想,这有关主体性,就回到了这个话题:没有纯粹的客观性,因为你只能从一个特定位置来感知世界,比如,笛卡尔就是这个出发点。

FBF:嗯。

HUG:而对海德格尔来说,我认为,他有一种直觉:某种东西自行呈现,自行解蔽,独立于人类思想之外!

FBF:嗯。

HUG:我会说,亚洲思想与海德格尔思想之间的亲和性,是 “主体的非中心性”,即主体的缺席!但我的印象是,海德格尔从未在 “空/无” 这个概念上,真正走得很远。

FBF:嗯。

HUG:这并不是说我想赞美他,只是,是啊,我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来自亚洲的回应。可要说的更远一点,更具挑战性,这并不是针对你,而是针对那些讨论,我会说:海德格尔的“存在”归根结底,是一个没有主观诠释视角的“物性”概念,所以这个“主体性”缺席的基本“特质” (disposition)才是要点!我必须说:我们今天的对话非常精彩,对我来说也很有启发性!

FBF:我很兴奋听到你从自己的视角,来谈论的一些问题,尤其是你不仅有德语母语知识,还通晓法语和拉丁语。因为我明白文本的重要性,文本可以引发各种诠释,而后又导致更多的混乱!事实上,这就是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
HUG:嗯,嗯。

FBF:我觉得我的印象是,(海氏哲学与东方思想)只是一种“趋合” (convergence),更像是一种直觉的趋合。

HUG:是的!

FBF:在这个意义,(海氏哲学与东方思想之间) 从来都没有过任何实质性的内涵关联。

HUG:是的,我是说,海德格尔只是有一种印象,他很愉快,对此感到愉快而已。那个著名的故事说,有日本学生去过他家,至于是否属实,并不清楚。海德格尔虽然看到了那种趋合,但重要的是,他并没有受亚洲思想的影响!

FBF:是的!

HUG:也就是说,确实存在一种亲和性,但他并没有去发展这种亲和性。然而,我要说这将是一个,可以深入研究的未来课题!这个亲和性一直在发展,但它的发展并不是,因为海德格尔想变得像亚洲人,或其他什么。

FBF:对,对。

HUG:这个亲和性在发展,而我认为它并没有被真正研究过,对吧?我是说从概念上被研究过,这将是一个不错的研究项目,适合由一小组人来做,他们应该不像我这样,只是对亚洲哲学有种印象,而是能够阅读中文、日文等重要文本。

FBF:这或许是你我未来可以做的事!

HUG:其实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(笑)。

FBF:对,对!我肯定对中文文本有相当好的理解能力,很显然(大笑)。

HUG:是的,是的,当然了。日本过去也有京都学派的西田,而京都学派很有意思,我对他们了解一点。但仅仅是那些(京都学派的研究)不可能影响海德格尔。而他们用海德格尔思想,来发展自己的思想本也无可厚非,但他们却从未对展开、发现、识别,以及理性化那种亲和性,持有过开放态度,是不是?

FBF:嗯,嗯。我也确实读到了些我觉得很有趣的东西,这就是海德格尔自己,对禅宗或东方思想的看法。这是1966年的一个访谈,就是德国《明镜周刊》Der Siegel那篇访谈,标题是《只有一个上帝能拯救我们》。

HUG:是,是,是的。

FBF:在那个访谈中,有个部分的一个地方,涉及到“科技性、家园、大地”等观念,海德格尔做了一个评判,我来读一下,海德格尔说:“我的信念是,只有在现代科技起源的地方,我们才能为世界做好转变的准备。换言之,这不可能通过接受禅宗,或其他东方世界观来实现。”

HUG:正是如此,我认为这很重要!我是说确实,某些东西有待发展,但正如我先前说的那样,从一开始,这就不是一个“好坏”的问题。我认为,这只是在历史上、实际中发生的事情。

FBF:是的!

HUG:海德格尔始终属于西方思想体系,他只是西方思想内部的另类,我觉得这很有意思。我提到过(附带的,与我们的对话无关),我最近在研究德里达与海德格尔的对峙,以及海德格尔对德里达的重要性。我认为德里达实际上,并没有从海德格尔的哲学中做出多少东西来。

FBF:嗯,嗯。

HUG:但德里到接受了那个,“不以主体为中心”的哲学挑战,把它转化为“解构” (Deconstruction)与“延异” [Differánce],即在拼写上加了个a等等。

FBF:嗯。

HUG:尽管在 20 世纪晚期,这引起了强烈的共鸣和反响,但最终并没有在海德格尔的基础上真正走出多远。

FBF:对,对。

HUG:有意思的是,当今天谈论解构主义时,德里达虽在2004年去世,但有时感觉像是“中世纪”某种已结束的事情,没有留下多少“印迹”。而我要说的是,

FBF:是啊,嗯,

HUG:仍然存在着一个展开的可能行,或者说是一项任务和挑战,即以更复杂的方式,从西方立场出发,去展开海德格尔哲学所开启的维度,而后去寻找亲和性,而不是总要寻找“影响”,实际上并没有多少影响。

FBF:是的,这说得很对,正是这样!

HUG:而我认为,亲和性会意味深长,因为其中也包含着差异。

FBF:对!

HUG:恰恰是这种含有差异的亲和性可以相互促进!这要比那种永远在说:“哦,存在着某种影响”,要有成效的多!是吧?海德格尔主要是,在追求自己的思维方式,而且非常有成效。因此我认为你所引用1966年《明镜周刊》访谈中的话,在这个意义上非常重要!那是在他1976年去世的前十年,直到最后,他恰恰是在一直拒绝西方“主体性状态”的传统。他没有追随笛卡尔传统,对他来说,笛卡尔是反哲学的,他知道笛卡尔有多重要,但海德格尔做的一切,都反笛卡尔的。

FBF:嗯,嗯。

HUG:然而这种非笛卡尔、对某种其他东西的尝试,才是驱动海德格尔哲学的东西,你明白我的意思,这不是一种开放,

FBF:是的!

HUG:这并不是对亚洲哲学的开放,或许。

FBF:我完全同意这一点!

HUG:如果他当时去了日本,即1920年代去了京都,一切发展都会不同,但他没去。我是说,他是个施瓦人(Swabian) (笑),依旧像开始那样,保持着那种富有成效的地方特色。

FBF:在同一个访谈中有一点,我觉得格外有趣。当采访者问海德格尔:你对“世界的转变”问题怎么看?你对美国的哲学怎么看?他基本上说:美国的实用主义思维太简单,不能胜任这个转变工作。然后海德格尔说:“可我们当中又有谁能够断言,有朝一日俄国或中国的古老思想传统不会被唤醒,从而帮助人类获得与科技世界的自由关系?”我觉得在那个时代,他说出这样的话很有趣。

HUG:这确实有趣,尤其是关于美国部分。而你要意识到其中的历史背景因素。他被采访的时侯,德国已经正式被美国占领,我就是在美国占领下长大的。

FBF:哦,是吗。

HUG:我是说,那是一个很大方的占领,对德国来说非常有益。

FBF:大方 (笑)!

HUG:德国当时处于被占领的状态,但对海德格尔来说,那当然是一次战败,对吧?

FBF:是啊!

HUG:我是说,不该忘记,海德格尔在斯大林格勒战役后,写的那些有关荷尔拜林的论文,一方面令人惊叹,另一方面使人震惊。他是那些极少数的人,相信即使在斯大林格勒战败,德国仍然会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。

FBF:哦,是吗?

HUG:这不是一个军事观念,而是某种超验观念,是不是?所以对他来说,美国的一切都是威胁,很糟糕(这不过只是个注脚,与你的问题无关)。

FBF:是的,是的。

HUG:但从传记史实角度来看,很有意思。对他来说,也很自然,美国实用主义哲学传统,当然引不起他的任何兴趣 (笑)。

FBF:不错,是的。

HUG:他总会居高临下地对待这个美国传统。

FBF:是啊,我清楚地看到这一点。

HUG:是的,是的,是的。

FBF:而且我明白为什么。

HUG:从传记史实角度来看,你会说,人们必然要常常提到,他与亚洲思想展开够某种有趣的亲和性,这当然是有可能的,但我认为这一点从来都不全然是单纯的,此处总是有一个意味,这当然就是,“柏林、罗马、东京轴心国”的意味。

FBF:对,对。

HUG:对他来说,我不是说,他从头到尾一直是个纳粹分子,这是个无趣又无聊的讨论。

FBF:嗯。

HUG:除了我们一直在谈论他的思想,与亚洲思想之间,那种由于“主体性缺席”,而产生的客观亲和性之外,他始终都是以近乎夸张的方式,对亚洲持有积极态度,因为那里仍然存留着“轴心国”梦,对吧?当然我的意思是,他不能提这件事,如果那时他明确提出这一点,那就可能是进监狱的问题。

FBF:是啊,是啊。

HUG:但这一点非常清楚!而且你知道,在我认识的很多人当中,我是说,海德格尔是我的祖父那代人,比我祖父大五岁,所以对那个时期的德国人来说,对亚洲尤其是日本持有开放态度,是一种典型的情况,那些人都怀着柏林、罗马、日本“轴心梦”。

FBF:嗯,是的。

HUG:而且在海德格尔的传记史实中,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,都残留着某些纳粹主义的痕迹。我是说这个问题没多大意思,但这只是个历史事实:他从来没有放下这个问题。

FBF:嗯,这可能就是那个概念,你的那个 “在场” (Presence) 概念,

HUG:是啊。

FBF:因为他很少或根本没有接触过亚洲思想或文化,

HUG:完全没有!

FBF:他把整个事情浪漫化了,留在,

HUG:他甚至都没有真正浪漫化过,只是潜在的,

FBF:是啊,

HUG:他始终都处在一种,例如在那次访谈中,如果《明镜周刊》编辑奥格斯坦问他,想过“进一步展开这个思路”,他可能就会把它浪漫化。

FBF:是啊,是啊,是的。

HUG:你说的完全正确!

FBF:这背后只是一个 “梦”,他与之游戏,我猜并不一定是什么严肃思考。

HUG:但正如我所说,与此同时,在我看来,海德格尔传记史实中更重要的事情之一,就是他拒绝1920年代那份来自京都的邀请。更令人惊讶的是,他的家庭当时在经济上很困难,他们已经有了两个儿子,他妻子有些钱,但他自己身无分文,他们确实在艰难挣扎。那个京都一年或三年的邀请薪水特别高,我在马尔堡见过相关文档。那可是一大笔钱,但他拒绝了,尽管这本来可以在经济上解救他们,但他还是拒绝了。

FBF:嗯,这确实有意思,是不是?

HUG:这就是为什么,你以“地方主义”这个主题作为对话开头,意味深长,因为这对他非常有成效!但与此同时,他也确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地方主义者(笑)。

FBF:是,这其中也有一种“强硬气节”的意味,我是说,就像他决定: “我要干这件事,那么我就只干这件事。”我觉得此处确实有这种意味。

HUG:是啊,这在一定程度上,有一点 “刻奇” Kitsch,你知道这个德语词,对吧?

FBF:(大笑)

HUG:我是说这有点“品味不佳”, 整个事情都有点过分了。例如,他把策兰带到那个木屋,这很复杂,实际上我觉得策兰不仅在德语中,而且绝对是20世纪的伟大诗人。策兰去看他,可他们没有展开对话,因为策兰深受海德格尔哲学的启发,海德格尔也理所当然地认为,诗歌具有巨大的哲学潜力,可他们竟然没有对话!他带着策兰去了木屋,是不是?

FBF:嗯。

HUG:实际上还有个意味深长的细节,他的木屋里有一本留言簿,策兰在留言簿上写道:  “仍在等待对话开始”!因此这是批评,对吧?

FBF:是的。

HUG:我是说,海德格尔竟没能力与他对话!

FBF:在《明镜》访谈中,还有一件趣事。海德格尔说:“我在思考德语与希腊语,及其思想之间那种特殊的亲缘关系。在这一点上,法国人今天一次次向我证实,当他们开始思考时,他们讲的是德语,他们向我保证,用自己的语言无法思考哲学。” 我读到这句话时,觉得相当有趣。

HUG:是啊,但我们现在也知道,这其中也有一个传记史实细节。有一位美国古典文献学者,名叫格伦·莫斯特(Glenn Most)现在意大利佛罗伦萨任教,他证明海德格尔几乎不懂希腊语。

FBF:啊,这可太意味深长!

HUG:海德格尔不懂希腊语,莫斯特这篇有趣的文章指出了他的希腊词汇量。我是说,海德格尔大概只知道15个希腊词,过来过去就在用那几个字,不借助翻译他没法阅读希腊文本,对吧?

FBF:哦,是啊。

HUG:因此海德格尔对希腊文化,一直有一个巨大的“投影”。我的意思是,这却对他富有成效!而这又是他的“地方主义”一部分。在他成长过程的背景中,他从来没有时间学希腊语,因为如果你学天主教神学,正如他学过,你学的是拉丁语。

FBF:是的,不错。

HUG:他的拉丁语很好,但他与希腊语的亲和关系,是从荷尔拜林那里继承过来的,就是那位 18 世纪末伟大的德国诗人。海德格尔对荷尔拜林也有一种 “投影”,在斯大林格勒战役后的那些论文中,他试图把荷尔拜林塑造成某种纳粹式人物。

FBF:是这样?

HUG:这种 “地方主义” 贯穿了他一生,却常常是悖论式的富有成效。

FBF:不错。

HUG:我认为我们的关键主题动机 (leitmotif) 是:如果海德格尔接受了京都的邀请,他会变成什么样子?

FBF:是的,一切会不同。

HUG:会不同,或许成果更少?

FBF:确实可能。

HUG:或许成果更少,即使在那个与亚洲思想的亲和性方面。因为主要原因是,这种亲和性是在没有任何影响的情况下发展起来的。

FBF:是的,是的,因此 “更纯粹”,是这样的!

HUG:是啊,这就是为什么我用德语词Ahnung,那只是一种预感,一种亲和性的预感,一种共鸣。这种共鸣也总是被政治思想左右,比如“轴心国”等等。但这个共鸣走的并不很远。我是说,可以设想一下:海德格尔想过要学中文(笑)!

FBF:是的,是的 (笑)。

HUG:那绝对不可能,他甚至都没学过希腊文!最意味深长的是,这都不能否认海德格尔的哲学成效,但这些也都不是因为那种投影: “天哪,他对希腊哲学无所不知!”并非如此,这是一种选择,正是因为这个选择,他才如此有成效。

FBF:嗯,我会说,那是一个不错的美好悖论。因为一方面,

HUG:对,对,这是一个悖论,绝对的悖论!而这就是为什么你以强调“地方主义”开启了这场对话,你的直觉非常准确!在某种意义上,那种纳粹主义当然也是非常地方性的。纳粹主义历史中存在着一个非连续性,我是说1920年代的纳粹主义,是欧洲法西斯主义,当希特勒于1933年掌权时,党卫军(SS)接管时,那就是另一种法西斯主义了,在1930年代中期,党卫军成为最有权势的组织时,变成了不同的东西。而从传记史实来看,海德格尔当然不敢退出纳粹党,但他确实有疏离感。从1934年开始,在他第二次讲授《形而上学导论》时,他已经不再完全与纳粹主义保持一致了,我是说这既不是为他辩护,也不是责备,

FBF:嗯。

HUG:这只是那种地方主义,那种强调地域性、方言等 “原始的纳粹主义”,那才是他喜欢纳粹的地方。而那些更可怕、更具侵略性的党卫军思想,如大屠杀 Holocaust,

FBF:是的,是,

HUG:我的意思是,在这个意义上,谢天谢地,这不是他的视域。

FBF:是的。

HUG:更有趣的是,他与阿伦特的那段恋情,他当然知道她是犹太人,那显然不是个问题,

FBF:是啊。

HUG:可从党卫军的角度来看,就会开除他。

FBF:是啊,似乎海德格尔对早期纳粹有某种看法:那时他们还没那么 “坏”,但在某个时刻,变得非常坏了,我想他意识到了这一点。

HUG:是的,本来就坏,无论如何都坏,毕竟,人们不应该忘记。

FBF:是从坏到更坏!

HUG:在起源上,是墨索里尼的复制品黑衫党( SSA),法西斯主义是源头。我不清楚你是否知道这个传记史实,所有的法西斯主义者都有一种特定颜色,那种卡其布衬衫(khaki shirt)很重要。

FBF:是的。

HUG:意大利人穿的是黑衬衫,西班牙人穿深蓝衬衫,德国人穿卡其色衬衫。海德格尔1933年5月1日,在弗莱堡大学发表就职演讲时,穿的就是卡其色衬衫,但那种卡其色衬衫是SSA式,因为后来的党卫军,以黑色作为自己的颜色。海德格尔一直留在他的“地方性版本纳粹主义”中,这个“版本”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“好得多”, 我是说,那个另外一种维度,不是他能够认同的。

FBF:是的,是的。

HUG: 当然 1945 年之后的生活也如此,他在弗莱堡依然非常地方化,从不旅行,甚至都不去德国北部,一生只去过一次柏林。

FBF:嗯,这确实有意思。

HUG:是啊,非常极端的,就黑森林,非常地方化。

FBF:这正是让我着迷的地方。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,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,尽管看上去像是一件坏事,但实际上,在某种程度上,正是这一点造就了我们今天所知道的海德格尔。

HUG:是的,是的,他就是这样!好啊,今天对我来说,非常、非常有成效,也非常、非常美好。

FBF:嗯,正如你所说,你昼夜不停地工作,我也一样。我想在某种程度上,我很欣赏德国人的 “刻板”。

HUG:(笑)

FBF:作为一个中国人,我同样刻板。

HUG: (大笑)

FBF: 我认为我说:“是”,就是“是”;“不是”就是“不是”。我在中国北方长大,和南方人不同,我有点刻板,如你所知。(两人同时大笑)

HUG:嗯,在德国正好相反,南方人刻板(大笑)!所以好啊,这场对话对我来说,绝对是一个亮点。

FBF:这太棒了!

HUG:感谢你在场,好吧,祝你今天愉快,好,非常感谢,再见。

FBF:是啊,我也一样,

HUG:非常感谢!

FBF:谢谢你,再见。